2009年10月31日上午8时,我国杰出的科学家、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获得者钱学森院士与世长逝。他走了,留给我们的不仅仅是航空航天科学、空气动力学、应用力学、系统工程学、人工智能…..丰富的知识;还有他的精神:对祖国的热爱、对事业的执着、对名利的淡泊、对他人的宽容、对自己的严谨……
十多天来,人们传颂着他的丰功伟绩,崇高的情操,这些都无需我赘述,我想表达的是影响我终身、难以忘怀的两三件事,用以寄托我的深切哀思。
一 .一席讲话,终生受益
钱老1955年归国时,我正在北京航空学院(现北京航空航天大学)读大三,那时钱老在在航空航天领域中的成就已誉满全球,北航师生听说这一喜讯后奔走相告,联名上书恳切希望钱老就任北航院长,遗憾的是中央已表态将任命他为国防部第五研究院院长、中科院力学所所长。1957年6月,我们已完成五年的学业,即将奔赴全国各地为祖国的航空事业奉献青春。北航隆重地召开了52级学生毕业庆祝大会。议程中将请钱老讲话。
那天钱老因一个重要会议延误了一些时间,赶来北航时毕业典礼已结束了。当学院的大喇叭广播钱老已到院准备做报告时,几百名毕业生几分钟从四面八方蜂涌至大礼堂,那时反右运动已进行了一个来月,年青学子感到迷茫,面对人生的一个重要里程,是多么渴望聆听他的讲话。钱老语重心长、言简意骇地讲了以下三个问题:
1. 红与专的关系
红是什么?是政治方向,是你们要为谁服务的问题;而专是你们的专业知识,是你们的工作能力。如果你们仅只有一颗红心,而无专业技能,拿什么去服务呢?而如果你们一头钻在业务中,失去了政治方向,你的知识、技能又去为谁服务呢?所
以必需又红又专。说到这里,他就打了一个生动的比喻:专就是划船的桨;而红则是划船的舵。如果你仅有专业知识,迷失了政治方向,为自己的名利、甚至为敌人服务,你的专业知识再好对国家对人民也没用,如果为敌人服务,可能危害还会越大。他讲得不多,比喻生动,对正处于反右运动中迷惑不解的年轻人来说,真犹如一盏明灯指明了方向。
2. 厚与薄的关系
你们大学已毕业,虽然学到了一些基础知识,但在今后的工作中,会涉及到不少新问题,必需学习一些新的知识,当看到那厚厚的一些文献资料、书籍、一开始会感到发怵。但不要怕,只要你耐心、认真地学下去,就可能掌握一些核心技术,再好好总结一下,可以归纳出一些规律。回想一下,厚厚的文献资料不过就只有那么几页,厚就变薄了,这是认知的第一阶段。当你把所掌握的知识应用于实践,扩展开来,勤于思索你又会发现不少新问题、新领域值得我们去探索去研究,认知又变厚了,这就进入了第二阶段。认识客观事物就是在这种厚—薄—厚的过程中不断推进、不断深化的。
3. 深与博的关系
你们在大学五年的学习中分了不少专业,即将走上的工作岗位,可能工作的专业未必与你所学的专业相符,千万不要为此烦恼。只要你们在大学打好了学习的基础,就不要怕“改行”。我一生就不断地改行,最早学的是火车机车,后改行搞航空、空气动力学、喷气推进、工程控制论、应用力学,现在从事的是科学规划管理。只要你热爱祖国,热爱养育你们的人民,热爱你所从事的工作,困难就会一一化解,必将有所建树,有所成就。科学知识就像金字塔,而不能像电线杆。必须有广阔的基础,才可能有较高的成就,博学才能攀高。况且不少新领域的科学往往是多学科的,如生化学就是生物与化学的交叉;航空是精密机械、空气动力学、结构力学、材料学、仪器仪表等多学科的产物。知识过于狭隘就难以攀登科学的顶峰。
【我在上世纪五十年初在北京读大学,学的又是国防尖端专业,有机会听到不少中央领导的讲话,过了五十二年都逐渐忘却了。只有钱老的这四十余分
钟的讲话却永远铭记在我心中,影响了我一生。】
二. 泰斗博学、平易近人
北航1956年前还没有火箭导弹专业,1956年底从全院各专业抽调了24名应届毕业生(我在其中)突击学习俄语,准备去前苏联学习,因中苏关系已开始恶化未果。当时钱老已归国任国防部第五研究院院长,向中央表态 “外国人能搞的我们中国人也能搞”,加快了我国自行研制的步伐。1958年在北航成立了五院与北航联合设计室。
有一天,我们正趴在设计图版上工作时,钱老在北航武光院长的陪同下到设计室视察,并未惊动大家,而是边走边看。我的左侧是一位58年应届毕业女同学名石炜,正在绘制发动机燃油系统调节器机械图,钱老在她桌旁站了一会即发现了问题,将负反馈画成了正反馈。钱老并未责难,和蔼地问她画的什么,石炜很自信地讲解了自己的设计,钱老用提问启发的方式与石炜进行讨论,当然没有几回合,石炜就哑口无言知道画错了,钱老笑笑说知道错了改了就好,继续向前走去。走过十多步后,我轻声问石炜你知道刚才和谁在讨论,石答“不知道,是首长呗”,我说“是钱学森”,石张大了嘴啊了一声,我调侃笑曰“你可真不简单,和钱学森辩了十多分钟”。
调节器若是原理图正负反馈一目了然,可液压机械图不是内行是很难发现问题的,像钱老这样的航天泰斗,居然一眼就看出一个小小调节器的错误,学识之渊博,真令人叹服,更令人崇敬的是,他没有一点专家架子,居然用这种提问、启发的方式教诲年青人,真让那些一知半解、气势凌人的自诩“专家”感到汗颜。
三创新是科研的灵魂
钱老归国50余年,在国防科研的建设中,一直反对跟风,强调独立自主;反对人云亦云,强调自主创新;反对纸上谈兵,强调科学试验;他认为创新是科研的灵魂,而检验创新价值的是科学试验。
天津大学前空气动力学试验室主任舒伟教授是钱老回国后带的第一批研究生,舒
教授生前对我在重庆自动化仪表研究所的科研课题中给予了很大的支持,他仅比我大几岁,是我的良师益友。舒教授曾深情地告诉我钱老的一席讲话,决定他一生的道路。在舒伟研究生答辩时,钱老只给毕业论文4分(当时评分为5分制,即:优等、良好、及格、不及格)。钱老发现舒闹情绪,即找他谈话,语重心长地说“你的毕业论文理论部分无可挑剔很完美,但缺乏试验数据验证,我们中国的科学家都存在重理论,轻试验的毛病,没有试验就不可能创新,就会永远落在外国的后面,无法摆脱落后挨打的局面,给你评为良好,就是要提醒你重视试验,成为名副其实的科学家,为国家科学进步干实事、做贡献”。舒伟听了十分感动恩师的教诲,一生从事了空气动力学试验工作。
我在北航求学时就十分向往去国防科研院所,可毕业时动员我留校,思想一直很抵触,闹到了反右,一见大势不妙,只得接受分配留校搞“科研”,领教了那些名教授的弄虚作假,令人心寒。文革十年,蹉跎岁月,最终以夫妻分居为由,坚决离开了北航调至重庆工业自动化仪表研究所改行从事流量仪表研制。我到所后即提出要研制流量仪表必需建实验室。当时川沪输气工程上马,工程项目中需建一座大口径气体流量实验室。我为研究所争得这笔经费,由于拨付的经费有限,只得采用速度面积法。这种方法的国际标准为ISO3966,决定一个流量需要测20点流速,我认为太繁琐,提出结合风洞技术仅测一点流速再进行修正确定流量,虽得到了所领导的支持,但却遭到了国内行业一些“权威”的冷嘲热讽,在所内几乎没人愿意参予这项“权威”们认为注定失败的课题。在我孤立无援几乎崩溃时,钱老的弟子、我的良师益友舒伟教授给了我有力的支持。他认真听取了我的设想后说,你的想法大胆有创意,从理论上讲是可行的,但必需要有试验数据验证,才能让他们无话可说,鉴定会我会支持你亲自到场。从天津回来,我连续苦干了四个月,测取了二万多数据的附面层厚度,归纳整理后,得到了附面层厚度与雷诺数的经验公式。课题终于在钱老的科研创新精神的指引下,在舒伟教授的大力支持下顺利完成。
2004年舒伟教授因病逝世,在此我向他致以深切地哀悼!
四. 抚今追昔、感慨系之
钱老留给我们的不仅是航天事业的丰功伟绩,还有那高尚的情操,联系当前不少社会现象,令人感慨万千,试举几例:
1. 冲破阻力,报效祖国
1949年新中国成立时,钱老在美国航天业界已享盛誉,全家也已可过很优裕的生活,但他冲破重重阻力毅然回国参加祖国的国防建设;对比当今的不少名校学生、富豪和高干子女都千方百计要到国外留学,学成后归来报效祖国又有几个?众多名星以具有外国国藉为荣,这一回一去反映了人生追求和价值观,是多么大的反差!
2 .淡泊名利的四不原则
钱老在建设我国航空航天事业取得瞩目的成就,并获得了两弹一星功勋奖章。但他坚持“不题字、不写序、不当顾问、不出国”四不原则。他所得到的几百万奖金,支票都未看就捐给了祖国西部治沙事业;对比某些政要到处题字,自吹自擂,老态龙钟还经常高调亮相,到处插手,唯恐人家不知道他的存在,贪官的敛财、名星做虚假广告、教授当老板(无贘使用国家资源实验室;廉价使用研究生…….)又是多大的反差!
3 .要独立思想,不要迷信“权威”
钱老在晚年十分关心培养我国的创新人材。2005年7月25日对来访的温家宝总理语重心长地再三嘱咐要培养创新人材,特别推崇了美国加州理工的学术自由的风气,认为该校有许多不随大流,有独立见解的大师,他们敢想别人之不敢想,敢为别人之不敢为,我国如不具备这样敢作敢为精神的科研人才,怎么能创新?如何能赶超?对比当前国内的某些自诩的“权威”,只不过看了点国外资料,自己从不做试验,就把洋人的资料视若圣经,奉为至宝到处招摇,听了不同意见还暴跳如雷---------如助长这种歪风邪气,技术还能创新吗?
4. 艰苦朴素,高风亮节
像钱老这样功勋卓著的科学家如今还住在五十年代所建的红砖房中,真是令人难以置信,领导虽多次动员他搬新房,他都婉拒了;尤其令人感动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美国为表彰他对科学的贡献要授予他“国家勋章”,虽经当对的胡耀邦总书记动员,钱老仍坚决拒绝去美国接受这一荣誉,真是长了国人的志气;对比我国现在不少官员攀比住豪宅、开名车,削尖脑袋和外国人套近乎,难道不脸红吗? |